
“没出息的坐哪儿都一样。”大伯的一句话,把我从主桌撵到了走廊的小孩桌。我淡定剥虾,看着他炫耀即将破产的工厂,可当三万六的账单摆上台面,经理却对着我深深弯下了腰……
“顾辰,位置不够了,你去外头小孩桌凑合一下。”
大伯顾建国拍着圆滚滚的肚子,手里那枚硕大的金戒指在五星级酒店“云端盛宴”的奢华吊灯下,闪烁着一种近乎刺眼的俗气。
包间里鸦雀无声,原本喧闹的亲戚们此刻都像商量好了一样,集体低下了头。
有的在研究餐具上繁复的暗纹,有的在摆弄手机,唯独没人看我一眼。
谁都知道,这张主桌坐了十二个人,虽然紧凑,但加把椅子绝对坐得下。
展开剩余93%大伯这分明是当着全家族人的面,给我这个刚“失业”回家的侄子一个下马威。
“大伯,这不太合适吧?顾辰好歹也是名牌大学毕业……”
唯一开口说话的是我堂妹顾倩,可她话没说完,就被她妈一把拽住了袖子,硬生生把后半句憋了回去。
顾建国吐出一口浓浓的二手烟,烟雾散在我面前,带着一股廉价且辛辣的旱烟味。
他斜着眼,语气里满是不屑:
“名牌大学有什么用?现在大学生满街走。他在外头混了五年,回乡的时候连辆车都没开,怕不是被公司开除了吧?没出息的坐哪儿都一样,去吧,外头那些孩子闹腾,你正好帮着带带。”
我看着大伯袖口那处沾染了不知多久的、已经发黑的陈年油渍,又看了看他那张因为长期酗酒而变得紫红的脸。
我没生气,反而淡淡地笑了笑。
“行,听大伯的。”
我站起身,拉着我那只看起来已经掉色的公文包,径直走出了包间。
走廊的尽头,一张半米高、不到一米宽的蓝色塑料圆桌旁,坐着五个不到六岁的孩子。
我就那样穿着我那件洗得发白却平整如新的白衬衫,蜷缩着腿,坐在了那个不到三十厘米高的塑料小板凳上。
【2】
小孩桌这边的菜全是主桌撤下来的残羹冷炙,或者是一些油腻的炸物。
孩子们闹得不可开交,有的把汤汁洒在身上,有的拿着筷子当指挥棒。
我顺手扶住了一个快要跌倒的小男孩,那是二叔家的孙子。
“叔叔,你为什么坐在这里呀?”
小男孩抽噎着问我,大眼睛里写满了好奇。
我从包里摸出一张湿纸巾,优雅地帮他擦去脸上的泪痕,动作沉稳得不像是在走廊,倒像是坐在某个跨国企业的董事局会议室。
“因为这里风景好。”
我指了指走廊尽头的巨大落地窗,外面是这个城市最繁华的江景。
其实,没人注意到我左手腕上那块表。
那表盘已经磨损得有些模糊,看起来就像是路边摊几十块钱的货色。
但如果让识货的人看见,一定会尖叫出声——那是百达翡丽在上世纪的一款内测珍藏版,全球仅存三枚,它的价值,足以买下三栋眼前这样的酒店。
五年前,我父亲病重去世。
那些平日里亲热的伯伯叔叔们,不仅没出一个子儿,反而为了分掉父亲留下的一点积蓄闹得不可开交。
我母亲哭干了眼泪,最后郁郁而终。
那一刻我就发誓,等我再回来,一定要把这些人的面具一个个撕碎。
主桌那边传来阵阵刺耳的笑声。
大伯顾建国正扯着嗓子炫耀:
“不是我吹,我那个化工厂,今年产值起码翻一倍!今天请大家来这儿吃饭,就是让你们见识见识,什么叫上流社会!”
“建国啊,还是你有本事。”
“就是,顾辰这孩子,当初看着挺聪明,怎么就越混越回去了呢?”
刻薄的议论声隔着包间的木门,清晰地传进我的耳朵。
我低头喝了一口微凉的茶水,眼神始终平静如水。
就在这时,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是一条微信。
【顾总,您在自家酒店吃得还顺心吗?王经理刚才说他在楼下剪彩,没能第一时间上去接您,他现在正往您那个包间赶。】
发信息的是我的首席秘书,苏曼。
我回了两个字:【别忙。】
我想看看,这场所谓“家宴”,到底能荒诞到什么程度。
【3】
酒过三巡,主桌那边的气氛达到了高潮。
大伯顾建国显然喝高了,他跌跌撞撞地走出包间,看样子是要去洗手间。
经过小孩桌时,他停下脚步,居高临下地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“顾辰,别在那儿装清高了。大伯待会儿给你指条明路,去我厂里当个保安队长,一个月给你开三千,比你在这儿带孩子强,你说是不是?”
几个亲戚路过,发出一阵轻蔑的哄笑。
我没接话,只是默默地帮身旁的孩子剥着一只晶莹剔透的虾。
这只虾是服务员刚才送错桌的,却成了我此刻唯一的慰藉。
就在这时,意外发生了。
酒店的服务员小陈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“富贵满堂”果盘走过来。
大伯正手舞足蹈地吹嘘,胳膊猛地往后一扫,正好撞在了托盘底部。
“哗啦!”
盘子碎裂的声音响彻走廊,鲜红的西瓜汁溅了大伯一身,尤其是他那件自诩名牌的西装外套,瞬间变得斑驳不堪。
“你眼瞎啊!”
大伯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,猛地跳了起来,指着小陈的鼻子就开始破口大骂:
“你知道我这衣服多少钱吗?一万八!你一个月的工资赔得起吗?云端盛宴怎么招了你这种废物!”
小陈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,吓得脸色惨白,连声道歉:
“对不起,先生,我真的不是故意的,我帮您擦擦……”
“滚开!”
大伯一把推开小陈,力气之大,让小陈踉跄着撞在了走廊的墙壁上。
“叫你们经理过来!今天这事儿没完!不仅要赔我衣服,这顿饭钱我也一分不付!”
大伯的声音响亮得整层楼都能听见,包间里的亲戚们纷纷涌了出来,站在大伯身后指指点点。
“就是,服务态度太差了!”
“建国哥这么有身份的人,能在这儿受这种气?”
我坐在塑料小板凳上,看着这一幕,眼神终于冷了下来。
大伯这哪里是生气,分明是想借机赖掉那顿价值数万的饭钱。
他的化工厂,其实早在三个月前就因为环保和债务问题面临停产,他现在兜里,恐怕比他的脸还要干净。
【4】
“大伯,衣服沾了水,擦干就行了。小陈也是正常工作,没必要这样吧?”
我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褶皱,声音不大,却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穿透力。
“你闭嘴!”
顾建国猛地转头瞪着我,眼神凶狠:
“你个坐小孩桌的烂货,这儿有你说话的份?这顿饭我请大家吃,是为了家族的脸面,现在酒店出这档子事,我不仅不付钱,还要投诉他们!”
亲戚们也跟着附和:
“顾辰,你少在那儿装好人,你大伯是为咱们争面子呢。”
就在僵持不下时,包间外的过道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酒店经理王诚,带着几个主管,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。
他刚才在楼下剪彩,听到二十八楼出事了,还是总办交代的贵客位置,魂儿都快吓飞了。
“怎么回事?谁在闹事?”
王诚还没看清人,先沉声问了一句。
大伯顾建国一看经理来了,气焰更嚣张了,他指着身上的水渍:
“你就是经理?看看你的员工干的好事!不仅弄脏了我的名牌西装,还推搡顾客!这顿饭,三万六是吧?我今天一分钱都不付,你还要赔偿我精神损失费!”
王诚愣住了,他看着大伯,又看着站在一旁低头啜泣的小陈。
他是个精明人,一眼就看出这果盘是怎么碎的。
但他此时的目光,并不在大伯身上。
他在搜寻。
搜寻苏秘书交代的,那位正穿着白衬衫、坐在走廊尽头某处用餐的酒店实际拥有者。
大伯以为王诚被他的气场震慑住了,得意地回头对亲戚们说:
“瞧见没?这就是身份!经理来了也得乖乖听我的……”
话音未落,他发现王诚的目光定格在了走廊那个蓝色的塑料圆桌旁。
然后,大伯看见王诚的脸色瞬间从红润变成了惨白,双腿甚至有些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战。
【5】.
王诚在那一刻,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。
他根本没理会气势汹汹的顾建国,而是以一种近乎百米冲刺的速度,飞奔到了那张塑料小孩桌旁。
在全场亲戚目瞪口呆的注视下,这位平时在江城餐饮界也算个人物的王经理,竟然对着那个坐在塑料小板凳上的年轻人,九十度大弯腰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激动而颤抖:
“顾总!对不起!真对不起!我不知道您今天过来了,更不知道您……您竟然坐在这里……”
走廊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大伯顾建国张大了嘴,手里的金戒指在微微颤抖。
他愣了足足十秒钟,才僵硬地转过脖子,声音带着一丝不可思议的尖锐:
“王经理,你……你认错人了吧?他是我侄子,刚失业回来的,他懂什么老板?”
王诚猛地转过头,眼神像冰冷的刀子一样扎在大伯脸上:
“闭嘴!你算什么东西?竟敢这么跟顾总说话?”
他重新转向我,语气低到了尘埃里,甚至带着一丝讨好:
“顾总,都是我监管不力,惊扰了您。这几个员工,还有这些亲戚……您看怎么处理?”
我缓缓站直身体,原本矮小的塑料桌让我显得有些局促,但此时我站在这里,却有一种让整个空间都变得狭窄的压迫感。
我从怀里掏出一张深黑色的、边缘镶嵌着一圈细碎钻石的卡片。
那是云端盛宴的“黑金内测卡”,全球仅发放十张,持有者,即是酒店的最高决策者之一。
“大伯,这顿饭,你刚才说不想付钱?”
我看着顾建国,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,却透着彻骨的寒意。
顾建国此时已经站不稳了,他看着那张卡,又看着周围一圈屏息以待的酒店主管。
他虽然只是个县城的小老板,但他也知道,这种卡片代表着什么样的阶层。
“顾辰……你,你不是在上海跑业务吗?”
他的声音带着哭腔,那股“上流社会”的虚伪外壳,正随着他额头的冷汗一块块剥落。
【6】
“跑业务确实很累。”
我接过小陈手里那个已经变形的托盘,轻轻放在一旁。
这个小伙子刚才被大伯推那一下,手臂都红了一大块。
“但这五年来,我跑下了全国最大的餐饮供应链,也顺便买下了这间酒店35%的股份。”
我转过头,目光直视王诚:
“刚才这位先生说,我的员工推搡他,还弄脏了他一万八的衣服?”
王诚冷汗如雨,几乎要瘫到地上去:
“顾总,这绝对是误会,监控……”
“不用看监控,我都看在眼里。”
我打断了他,目光扫向那一群刚才还对我冷嘲热讽的亲戚。
他们此刻一个个缩着脖子,甚至有人开始悄悄往后退,想溜回包间,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“大伯,既然你不想付饭钱,那咱们就谈谈另一笔账。”
我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,那是苏曼半小时前发到我手机上的详细调查报告。
“顾建国,你的化工厂因为拖欠下游供应商五百万,上个月就已经被列入失信名单。你今天这场‘家宴’,其实是想骗我奶奶把那块老宅地皮抵押给你,好让你去银行贷款,对吧?”
周围的亲戚们一片哗然,几个原本站在大伯身后的叔伯,下意识地拉开了距离。
顾建国的脸色由紫红转为死灰,眼神彻底涣散了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这不可能……”
“因为你最大的债权方,正好隶属于我旗下的金融租赁公司。”
我走到他面前,身高足足比他高出半个头,阴影将他完全笼罩。
“你让我坐小孩桌,我坐了。但你想动奶奶的祖屋,你还不够格。”
我把那张三万六的账单从小陈手里拿过来,指尖用力,直接撕得粉碎。
洁白的纸屑撒在顾建国那件被西瓜汁弄脏的西装上,显得格外讽刺。
“这顿饭,我请。”
我看着他,一字一顿:
“但从明天开始,你的化工厂,我收回了。至于保安队长的职位,你年纪大了,恐怕连大门都守不住。”
【7】
大伯终于支撑不住,双膝一软,直接瘫坐在了厚实的地毯上。
他那枚显眼的金戒指撞在坚硬的地面边缘,发出“叮”的一声脆响,掉进了一个昏暗的阴影里。
亲戚们此时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反转。
刚才还对他点头哈腰的几个姑姑婶婶,此刻赶紧簇拥到我身边:
“哎呀,顾辰啊,我就说这孩子从小就有灵气,大出息!”
“顾辰,你二叔家的小三子还没找工作,你看能不能在你这大酒店给安排个管事儿的?”
我看着这些扭曲的、谄媚的脸孔,心里没有一丝快感,只有一种深深的寒意。
五年前父亲葬礼上,这些人也是这样,一边假惺惺地哭,一边私下讨论谁家该分走那个热水壶。
我转身走进包间,扶起了坐在主位上、从头到尾一言不发、满脸慈祥的奶奶。
奶奶拉着我的手,掌心的老茧虽然粗糙,却是我在这个家族里感受到的唯一温度。
“辰儿,咱们回家吃饭。”
奶奶轻声说道,眼神里没有对权势的敬畏,只有对孙子的心疼。
“好,回老宅吃,我买了您最爱的糯米藕。”
我挽着奶奶往外走,路过王诚身边时,低声交代了一句:
“那个叫小陈的服务员,做事规矩,让他去管这一层的贵宾厅。至于这些‘亲戚’……”
我转过头,掠过那些满是谄媚、甚至有人已经开始偷偷整理衣领的脸:
“按酒店规定办事,一分钱折扣也不许给。另外,今天这单我不签,让顾建国自己想办法。如果他付不起,就走正常流程催收。”
王诚连声应下,眼神里满是敬畏:
“明白了,顾总,一定办妥。”
说完,我头也不回地扶着奶奶走出包间,再没看那张曾经让我“局促”的小孩桌一眼。
【8】
走出酒店大门时,深秋的晚风迎面吹来,带着一股江水的潮气,瞬间吹散了包间里那股粘稠且虚伪的酒气。
一辆黑色的轿车已经稳稳等在路边,苏曼上前一步,替我拉开了车门。
奶奶坐稳后,拉着我的手,指了指远方:
“辰儿,老家院子里的那棵枣树,今年挂果特别多,我给你留了一大兜,咱回家尝尝。”
我看着奶奶鬓角的白发,在那盏昏黄的路灯下显得格外苍老却亲切,眼眶微微有些发热。
五年前,我因为贫穷无法守护重病的父亲;五年后,我终于有能力在这片势利与算计的江湖里,为最爱的人撑起一把伞。
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高耸入云、金灿灿的“云端盛宴”。
大伯的身影早已模糊不见,唯有酒店顶层的霓虹,在江风中显得冷硬而孤独。
我关上车门,车轮碾过枯叶,发出的沙沙声在宁静的街道上悠长回荡。
前面的路还很长,但我知道,这一次,我们回的是真正的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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